中国漫长历史上年数最多的王朝,当是周朝,但周朝在平王东迁以后,经历春秋战国,国家分裂,天子的威权已名存实亡。而在周朝之前的商朝,则更长久地保持了统一局面,史说“载祀六百”。在古代文明发展中着非常重要的地位。 商朝中叶,国势也经历了一段衰落的时期。约在公元前1300年左右,商王盘庚怀抱重振国威的雄心,不顾一些臣属的反对,把首都迁至今河南安阳的殷。他在迁都前后的文告,到现在还传留在经籍《尚书》里。殷是商朝晚期二百多年兴盛繁华的都邑,是全国政治和文化的中心,规模不断发展。到商朝末代王帝辛,也就是人所周知的纣王的时候,还在都城外很远的地方建了离宫别馆。周武王伐纣,不久周成王时又平定三监之乱,战乱动荡,使殷都沦为废墟。 殷都是一处宏伟的城市,因此在毁弃以后,地面必然有许多可见的遗迹,会存留相当长的时候,于是产生了“殷墟”这个名词。直到秦汉,人们仍然知道殷墟的所在。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七月,秦朝濒临覆灭,项羽率兵在今河北、河南交界的地区打败秦军,秦将章邯请降,“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墟上”。《史记·项羽本纪》里的这句话,明确记载了殷墟的位置,在约两千后起了指引作用,则是司马迁本人意想不到的。 岁月无情,殷墟终于将湮没,连这个词也被人们淡忘了。尽管那里偶然还有古物出土,比如在北宋时编的图录《考古图》中收载的几件商代青铜器,也没有引起多少注意。 殷墟一跃而成为举世瞩目之地,原因就在于清末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甲骨文的发现和鉴定。山东学者王懿荣在北京任国子监祭酒,在药材龙骨中发现有字的甲骨,这似乎是一种戏剧性的机缘。但王懿荣发现甲骨文并非完全出于偶然。 在龟甲兽骨上面烧灼,看其痕迹形状以定吉凶的占卜方法,是中国古代特有的一种习俗,起源可以上溯到龙山时代。商代晚期,王室和贵族十分崇尚占卜,特别是将卜辞契刻在甲骨的表面上,成为大家习称的甲骨文。当时是有书写文字的竹木简的,可是简不能在地下保存,只有龟甲兽骨能传之久远,带给后人文字信息,为历史的重现准备下条件。 王懿荣获得鉴定甲骨文的荣誉有其特定的历史条件。清代晚期金石古物之学非常发达,涌现出一批著名的收藏家和研究者。他们的眼界与兴趣都比前人广阔。许多过去不受充分重视的古物,如钱币、玺印、铜镜等,成为人们深入研究的对象;他们还在收藏著录方面开拓新的门类,如陶文、封泥和瓦当,在社会上造成搜罗辑集古物的风气。不过这些学者,像陈介祺、吴云、吴式芬、潘祖荫、鲍康、胡石查等等,到1899年前大多相继去世,只剩下吴大瀓(卒于1902年),又不在北京。那时有必要的学识素养,又有机会遇到甲骨文的,要首推王懿荣了。
探寻殷墟 王懿荣判定甲骨为珍贵古物,随即通过古董商人购买到不少甲骨,然而为时不长,1900年八国联军进入北京,他就殉难自尽了。在这短短的一年时间里,王懿荣对甲骨文的性质究竟了解多少,现已无从考知,而接续他收藏和研究甲骨的刘鹗,则肯定已经认识到这是商代的珍贵遗物了。他在1903年的《铁云藏龟》自序中清楚地称甲骨文为“殷人刀笔文字”。 将甲骨运售给王懿荣的古董商人姓范,名字在过去的记载里有种种说法。近年有学者调查,证明他叫范维清,是山东潍县(今潍坊市)范家庄人。据说药店龙骨里的甲骨也是他卖去的,随后便直接把甲骨送交王懿荣。古董商人为了垄断甲骨的来源,假说出自安阳邻近的汤阴,另外还有说卫辉(今汲县)的。因此,在甲骨文发现后差不多十年,还没有人联系到殷墟。 揭穿这个谜团的是罗振玉。早在1899年,在南方的罗振玉已经听说了王懿荣的发现。《铁云藏龟》的辑印也是由他建议的。他在《殷墟古器物图录》序中说:“光绪戊申,予既访知贞卜文字出土之地为洹滨之小屯,是语实得之山左估人范某。”戊申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随后,他一再遣入屡赴当地,收取了大量甲骨。1915年,他又亲自到小屯探查。 小屯村正是在洹水之南,如王国维在《说殷》一文中所论:“殷之为洹水南之殷虚,盖不待言。……《书》疏引汲冢古文云盘庚自奄迁于殷,在邺南三十里,束晳以《汉书· 项羽本纪》之洹水南殷虚释之。今龟甲兽骨出土皆在此地,盖即盘庚以来殷之旧都。”殷墟就是这样重新被发现了。 殷墟的发现包括三个环节:首先是鉴定甲骨文的时代,其次是找到出土甲骨的遗址,再就是将遗址与传世文献记载相印证。这为后来若干其他遗址的研究提供了一种模式。 中国现代考古学的起步 上面提到的王国维,是一位在多方面都有卓越成就的学者,他对甲骨文研究最重要的贡献,是两篇名文:《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和《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续考》。在文中,王国维以无可辩驳的材料,论证了《史记·殷本纪》的商王世系基本可信,只有个别地方需加修正。这一工作的影响是非常大的,即使是对中国古史持极端怀疑态度的学者,也不能貭疑商朝的历史存在。 1925年,王国维到清华研究院任教,在其讲义《古史新证》里,以他关于甲骨文的研究成果为基础,提出了著名的“二重证据法”,即探求古史要以地下材料屯传世文献互相印证。“二重证据法”不能说是考古学本身的方法,却开启了中国考古学(特别是夏商周的考古学)与历史学密切结合的方向。他在清华的同事李济,随之多次阐述的基于考古学的“古史重建”,与此也有很大关系。 留学美国哈佛归来的李济,1926年曾在山西夏县西阴村进行发掘,是中国人首次主持现代考古学的田野发掘工作。1928年,他负责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的考古组,筹备开展田野考古工作。这时,首先选择殷墟来进行发掘,可谘是顺理成章的事。 原来,甲骨文和殷墟当时早已成为学术界的热门题目。依胡厚宣《五十年甲骨学会著目》一书来统计,截止1927年底,有关甲骨及殷墟的专著、论文已发表104种,其中包括一些国外的作品,表明之方面发现也受到国际上的关注。事实上,早在1903年,在山东的美国传教士方法敛、英国传教士库寿龄就从古董商人手中购取甲骨,此后甲骨流散到配方及日本,为数甚多。1906年,方法敛在美国匹兹堡出版《中国原始文字考》,随之日本的林泰辅、富冈谦虎次郎,法国的沙畹,英国的金璋,德国的穆勒、勃恩哈第等等,都撰有论著。1914年,在安阳的加拿大传教士明义士还在小屯作了考察。殷墟是最需要加以发掘的遗址,在人们中间很容易形成共识。 1928年开始的殷墟发掘民,樗着中国现代考古学的起步,对考古学队伍的人员培养、知识积累与技术训练,都起了重大作用。早期从事殷墟发掘的一辈学者,如李济、董作宾、梁思永、吴金鼎、郭宝钧、尹达、石璋如、夏鼐、胡厚宣……都已过世,他们的名字,学术界是不会忘记的。
殷墟震惊世界 从1928年到抗日战争爆发的1937年,在殷墟进行了15次发掘。1950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成立,便马上恢复殷墟的工作,发掘了著名的武官村大墓,从那时至今,发掘连续不断,成为全国工作时间最长的遗址。遗址的范围布局基本弄清,文化分期的体系也已建立,商代晚期王都的面貌逐渐从历史的迷雾中显现出来,成果大大超过前人的预期。 如果说在殷墟发掘发轫时还有学者低估商代文明的程度,那么这种看法很快便被发掘的成果否定了。1933年在后冈的工作,发现一座大墓,启示可能发现的是王陵,到1934年秋,果然在侯家庄西北冈找到了王陵区。规模宏大陵墓的揭露,进一步证明商朝已具备成熟的青铜文明。后来几十年的工作,更不断提供这方面的证据。 1985年出版的夏鼐《中国文明的起源》,从作为标志的都市、文字、青铜器等方面的分析了殷墟,并且指出殷墟文化除了这三个文明的普遍特点之外,还有玉器、马车、制陶业的发展等特点。他说:“现下我们可以确定商代殷墟文化实在是一个灿烂的文明,……并且它又是一个灿烂的文明。中国文明有它的个性,它的特殊风格和特征。”繁盛的都市、复杂的文字、精美的青铜器和玉器,标示出商朝文明发展的高度,展现了中国先民杰出的成就造诣。 殷墟不是孤立的。殷作为商朝晚期的王都,与全国四方存在着密切的联系。考古学家们由殷墟推开去,在很多地方发现时代相同相近的遗址,其文化面貌有的和殷墟类同,有的则具有较多的地方特色,但可以看到殷墟英语货摊强烈影响。同时,我们还在殷墟找出周边文化的影响痕迹,甚至有些遗物肯定来自远方,例如鲸鱼的骨骼等等。这种情况,和殷都的地位是相称的。 从殷墟所代表的商代晚期文明发展的高度,还可以推论出当时中国文明已经经历了相当长久的演进历程,这促进学者们努力去寻找比殷墟更早的商代遗址。文献曾记载,在盘庚迁殷以前,商朝迁都多次,发掘那些都城是很多人的希望。建国初50年代,发现了早于殷墟的郑州商城,80年代又发现偃师商城。早于迁殷的商代遗址,陆续于许多地点发现,使人们看到商代文明的源流和规模。所有这些工作,应该说都是以殷墟为其起点的。
未来的使命 甲骨文的发现距今已107年,殷墟的考古发掘也已进行了近80年,也许人们会问:殷墟的工作是不是做得差不多了?然而,工作并没有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殷墟仍然有许许多多的奥秘没有揭开,商朝历史的谜团还是没有穷尽,等待我们去探求。 长期以来,对于殷墟范围的估计是偏小的。大家熟悉的一个数字,是讲殷墟有24平方公里,在最近问世的《中国考古学·夏商卷》已经作了纠正,说:“殷墟的范围,东起今安阳市北的郭家湾,向西经高楼庄、薛家庄、郭家庄、刘家庄、梅园庄、戚家庄、孝民屯、北辛庄、范家庄,再北过洹河向东经侯家庄、武官村、小营、小司空村、大司空村至郭家湾,东西6公里,南北5公里,总面积近30平方公里。” 1999年,突然传来一个令所有都十分惊愕的消息,在上面提到的大司空村以北,从航校机场道董王度村一带,新发现了一座商代城址,被称为洹北商城。 洹北商城设计非常规整,其平面接近方形,面积有4.7平方公里,中部偏南有排列整齐的建筑基址,是宫殿一类的遗迹。城址只有西南一角与殷墟范围搭界,而其年代比殷墟稍早。根据已有材料,殷墟的主体内涵,结合甲骨文的研究,应只早到武丁时期,那么洹北商城是否盘庚所迁的殷呢?如果真是这样,武丁为什么舍弃已兴建的城址,另到洹南开辟新的都邑呢?这一系列疑问,如发掘者所说,只有留待未来的发掘来回答了。无论如何,这涉及对殷墟的根本理解。 甲骨文的研究同样处于不断深入发展之中。郭沫若主编、胡厚宣总编辑的《甲骨文合集》,以及随后编纂的《甲骨文合集补编》,已将以往发现的甲骨文材料总汇在一起,为研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便利。在新出材料方面,建国初期因为发掘地点的限制,甲骨很少出土。后来,特别是1973年小屯南地发掘,1991年花园庄东地发掘所获得大量甲骨,对甲骨研究,尤其分期问题的探讨有重要促进。现在正是把遗址的发掘和研究与甲骨文以及青铜器铭文等的考释解读更有机地结合起来的时机。像殷墟这般古老,又有如此丰富的文字材料的遗址,是世间罕有的。 殷墟这座商代都城,是中国古代文明的结晶,也是全人类的文化宝藏,未来一定还会带给人们无限的惊奇。 |